通天教主话语平淡。 一句话间。 却是将孙悟空可能提出的庇护请求扼杀在摇篮中。 开玩笑。 孙悟空是什么身份? 他如今是被天道不容,被三界追杀的逆乱之源。 天道通缉犯! 反观通天教主是什么身份? 是亲历封神大战,看着万仙陨落,截教道统断绝的圣人。 他比谁都清楚天道之威。 逆天? 通天教主虚影中的记忆浮现:诛仙阵破,万仙喋血。碧游宫空,道统凋零。 那份痛楚烙印在他圣魂深处。 逆个屁啊! 如今截教有了复苏之机,能保留一线生机,他已满足。 再为一个猴子,去触碰天道? 绝无可能。 这就是圣人的决断,现实,不容置喙。 声音散去。 孙悟空依旧站立,破妄金瞳的光芒暗了一瞬,又复亮起。 他并不意外。 这才是圣人。 这才是执掌棋局者该有的姿态。 若对方答应,他反而要怀疑有诈。 想到这里,他脸上的神情敛去。 转而。 孙悟空咧嘴一笑。 “嘿嘿。” “圣人明鉴!” “俺老孙虽然胆大,却还没痴心妄想到奢求圣人为了我一妖,再去与那天道掰掰手腕。” 他拍了拍胸膛,自嘲道: “这山芋烫手,俺老孙自己捧着都觉得烧得慌,又岂敢丢给圣人,污了您的清净?” 他没有怨怼,没有失落。 不像一个刚被拒绝的求助者。 孙悟空的自知与懂进退,让通天教主的剑意虚影泛起涟漪。 这猴子…… 有点意思。 不是个只会挥棒子的莽夫。 “哦?” 通天教主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审视。 “那你费尽周折见本座,所为何事?” “莫非,真的只是想来与本座这道虚影闲话家常?” 圣人语间带着调侃。 话音落下。 “嘿嘿,闲话家常,俺老孙哪有那个胆子。” 孙悟空的笑容收敛。 前一刻还在笑,下一瞬,他目光锁定通天教主的虚影。 他的气势变了。 而后。 他一字一顿,声音沉重。 “俺老孙此来,不求庇护,只求解惑!” “斗胆请教圣人,您是如何看待,如今这天道大势的?” 他的声音加重,字字从喉咙挤出。 “尤其是……俺老孙这颗棋子!” “于当今大势之中,究竟会落得一个什么样的下场?” 问出这句话时,孙悟空的拳头攥紧。 这才是他此行的目的! 圣人,圣人! 高坐九天,俯瞰纪元更迭,众生轮回。 他们的眼界超越时空。 他们的看法,在某种程度上便预示着未来。 圣人一念,洞悉过去未来! 当孙悟空的问话响彻空间。 通天教主,沉默了。 那道剑意虚影凝滞一瞬,然后颤动起来。 仿佛这个问题,触及了某种禁忌。 良久。 那仿佛来自亘古之前的大道纶音,才再次在这片死寂的空间中缓缓响起。 这一次,声音里带着一股无法喻的沧桑与厚重。 “天道大势,浩浩汤汤。” “顺之者昌,逆之者亡。” 仅仅十二个字,却仿佛道尽了从古至今,所有逆天者的悲凉宿命。 通天教主的声音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,将那凡人无法窥探的真实,用一种可以被理解的方式阐述出来。 “西游量劫,乃是天道运转的必然一环。” “其根本目的,在于佛法东传,借此梳理天地因果,稳固三界现有的秩序。” “而你,孙悟空……” 通天教主的目光,仿佛穿透了无尽时空,落在了这只石猴的本源之上。 “你本是此番量劫之中,最为关键的应劫之子,是牵引无边劫气的核心。” “你,本该应运而生。” 通天教主的声音平铺直叙,没有丝毫感情,却让孙悟空的呼吸为之一滞。 “按照早已谱写好的定数……” “你当皈依佛门,戴上那金箍,褪去一身野性,死心塌地护持那东土和尚西行取经。” “历经九九八十一难,最终抵达灵山,成就所谓的‘斗战胜佛’之正果。” “以此,圆满此番量劫,所产生的功德与气运,尽数归于佛门,用以滋养天道,使其更加稳固。” 事到如今。 通天教主都是没什么好隐瞒的了。 这些事,于圣人而,早已是摊开在棋盘上的阳谋。 如今说了,也就说了。 “至于你?” 通天教主的声音响起,周遭光线随之扭曲。 他看着孙悟空,眸子里倒映不出任何身影,只有一片混沌。 “你如今上蹿下跳,搅乱命数,救截教门人,抗佛拒天,看似风光,但亦不过是白折腾罢了。” 每一个字,都砸在孙悟空心头。 他救下的那些名字,他逆转的那些宿命,他引以为傲的抗争,在圣人口中,竟只配得上“上蹿下跳”四个字。 “天道之所以尚未对你降下雷霆之怒,非是不能,而是……” 通天教主顿了顿,吐出一句话。 “尚未将你真正放在眼里罢了。” 轰! 这一句话,让孙悟空血气直冲头顶,浑身骨骼都在呻吟。 他大闹天宫,战退诸佛,自以为搅得三界天翻地覆,是天道都无法忽视的变数。 到头来,竟然只是一个尚未被正视的存在? “你所做的一切,在天道看来,或许尚在变数允许的范围之内。” 通天教主的声音继续响起,像在陈述天理。 “又或者说,是算计的一部分。” “但若你继续下去,真正触及核心,阻碍大势的话……” 说到这里,他的声音停止。 大殿内,陷入死寂。 后续的话,他并未道尽。 可那未尽之,却化作阴影,笼罩在孙悟空的心间。 他甚至能“看”到那结局。 天道之眼睁开,雷霆倾泻,他如今的混元金仙道躯,连同他的意志,都将在瞬间化为齑粉,不复存在。 结果? 死路一条! 然而这些,他皆已知晓。 在那审判之中,他却抓住了另外一根刺。 一根刺穿他骄傲的刺。 尚未放在眼里! 屈辱感如同岩浆,从心脏喷涌而出,流遍全身! 他手中的金箍棒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,发出一阵嗡鸣,棒身上的神纹明暗。 但他知道,通天教主说的,是现实! 在天道的运转逻辑面前,他如今的成就与战力,确实不够看! “呵……” 孙悟空喉咙里滚出一声笑。 那笑声里有自嘲,有不甘,更有自尊被碾碎后凝结的疯狂。 他抬起头,破妄金瞳中的火焰在黯淡后,燃烧得更盛。 “圣人此,虽然扎心,却是实话。” 他的声音不再张扬,却有了重量。 “蝼蚁尚且贪生,俺老孙不想坐以待毙。” 这句话,他说得极慢。 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血腥味。 他生于天地,不敬神佛,不拜鬼神,所求的,本就是一个逍遥自在。 可命运的枷锁却一环扣一环,逼得他不得不战,不得不反。 如今,他更是知晓了头顶那片天。 “只是,如今俺老孙跟脚虽为混沌魔猿,修至混元金仙,可前路不明,混元大罗之境如同镜花水月。” 他第一次在圣人面前,剖开了自己的虚实与困境。 到了这个关头,再装腔作势,已无意义。 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道行在混元金仙这一步,已经触摸到了一层壁障。 那壁障之后,便是混元大罗的风光。 可那一步,却隔着天与地的距离。 他能看到,却触摸不到。 “若不能踏出那一步,终究是圣人抬手便可碾死的蝼蚁罢了。” 这份清醒,这份直面自身渺小的勇气,让通天教主的眸子第一次泛起涟漪。 他侧目。 这猴子,与他见过的生灵都不同。 非因跟脚,非因战力。 而是因他窥见真相后,没有崩溃退缩,反而将绝望化作燃料。 “你倒是有几分自知之明。” 通天教主开口,语气似乎有了一丝松动。 “混元大罗金仙,超脱天道,自成规则,此路之难,远超你的想象。” 每一个字,都在孙悟空的识海中炸响。 超脱天道! 自成规则! 这八个字,阐述了一种他未曾想过的境界。 那不再是借用天地之力,而是自身便成为一片“天地”,自身便是一条“规则”! “便是吾等三清,盘古正宗,得开天遗泽,亦曾欲以力证道,最终却都不得不借助鸿蒙紫气,退而求其次,成就天道圣人。” 通天教主提及这段秘辛。 他提到了自己,提到了太上,提到了元始。 提到了他们盘古正宗的出身! 提到了他们开天功德的遗泽! 可即便是他们,在那“以力证道”之路上,也失败了。 退而求其次。 借助鸿蒙紫气。 成就天道圣人。 他提及这桩关乎自身道途的旧事,提及自己的妥协。 语气中不见喜怒。 “为何?” “莫非此路当真已断?” 孙悟空忍不住追问,瞳孔盯着那剑意虚影,试图从中捕捉到转机。 周遭的空气,因这番问对而变得粘稠。 赵公明与无当圣母等人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,生怕惊扰了这圣人对话。 “断,倒也未必完全断绝。” 通天教主的声音传来,其中蕴含着力量。 那声音仿佛并非从虚影中发出,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响起,每一个音节都化作一枚道纹,烙印下痕迹。 他缓缓道来。 “开天之后,洪荒天道完善,法则稳固,已不容许再有凌驾其上的混元大罗诞生。” 此一出,孙悟空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一响。 眼前仿佛展开了一幅画卷。 那是一张覆盖三界的网。万物生灵,皆在网中。 圣人,是网中权限最高的节点。 而混元大罗,便是要成为那织网者,要跳出这张网,甚至是在这张网上再覆盖一张属于自己的网。 天道,岂能容忍? “欲要走通此路,所需积累,非大造化不可承受。” “更需在天道之外,寻得机缘,凝聚自身的混元道果。” 通天教主的话语没有遮掩,字字砸在孙悟空心头。 “此道难,难如上青天!” 他并未给出修行法门,也没有指点生路。 但这番阐述,比无天的话更透彻。 它不给希望,只揭示现实。 点明了混元大罗之路的本质。 那不是修行。 是战争! 与天争,与道争! 是在命运之网上,用自己的血与骨,撕开一道口子! 是在这不容新神的宇宙里,开辟出可能! 一时间,孙悟空血液奔涌,燃烧。 他的战意被点燃。 胸膛里的石心搏动,每一次跳动都在呐喊。 战!战!战! 同时,他又感到沉重。 前路是绝壁,上面没有路,只有攀登者留下的血迹。 他胸膛起伏,将战意压下。 而后,他弯下脊梁,对着剑意虚影,再度躬身。 这一次,他拜得心服。 “多谢圣人指点迷津!” 这一拜,拜的不是希望,而是这份揭示真相的坦诚。 闻,通天教主的神念虚影晃动,光芒明灭,能量即将耗尽。 “指点谈不上,不过是陈述事实罢了。” 声音听不出喜怒。 “小猴子,看在你于截教有恩的份上,本座可以对你所作所为,睁一只眼,闭一只眼。” 此话一落,旁边的赵公明与无当圣母心头一震。 这句承诺的分量,他们比谁都清楚。 圣人默许! 在这个时代,天道大势会碾碎任何变数。 圣人一句默许,意味着孙悟空拥有了一张底牌。 “只要你不将祸水引至黎山,不挑战天道底线,本座便可当做没看见。” “但若要本座出手助你,却是休想。” “如今大势,尚容不得本座为你这变数与天道撕破脸皮。” 这已是通天教主能给出的承诺极限。 默许,但不支持。 这是一种平衡,是圣人的博弈与态度。 他给了孙悟空一片可以折腾的天空,但天空的高度,取决于孙悟空自己,也取决于天道的容忍度。 一旦越界,他不会出手。 然而,就在剑意虚影光芒变弱,即将消散的刹那。 孙悟空眼中,两道金光射出! 那光芒里不再有迷茫,只有战意! 而后,他抬头! 扬起头颅,挺直脊梁,气势变化! 不再是求道者,而是挑战者! 一道声音从他胸膛迸发,炸响在每个人的神魂之中。 “圣人!” 两个字,让即将消散的剑意虚影一顿。 孙悟空的目光穿透虚空,直视圣人意志的源头,一字一句道: “若俺老孙说,偏要逆了大势,改了定数呢?!” 此一出,天地俱静。 如同一道神雷,在黎山之顶,在所有人心头炸响。 赵公明脸上血色褪尽,脚步踉跄。 无当圣母失色,睁大双眼看着孙悟空的背影,眼神里是惊骇。 疯了! 这猴头一定是疯了! 逆大势?改定数? 那是何等概念?那是连圣人都要顺应的禁忌。 那是与洪荒天地为敌,与天道意志宣战! 他们的师尊,通天教主,刚刚才明无法为此与天道撕破脸皮。 你一只尚未成道的猴子,凭什么?怎敢?! 即将消散的通天教主虚影,因这一问而凝实。 光芒重新汇聚。 一道目光再次聚焦在孙悟空身上。 那目光有了变化,带着惊奇。 “哦?” 声音不高,却如万千剑鸣归于一点,穿透时空,直抵神魂。 通天教主的声音变了。 不再是俯瞰蝼蚁的疏离。 那股恐怖剑意收敛锋芒,透出--gtgt新的意味。 那是审视,是探究,像巨兽睁开了双眼。 兴致,被勾起来了。 “逆大势?改定数?” 声音响起,每个字都化作道则,在孙悟空的元神世界里掀起波澜。 “就凭你?” 这三个字不带情绪,却比剑伤人。 那是一种生命层次的碾压,是圣人对混元金仙的俯视。 “猴子,你可知你在说什么?” 通天教主的声音有了波动,像嘲弄,又像追忆。 “封神旧事,截教复兴,看似因你而变,实则乃多方博弈,天道默许下的结局。” “你不过是顺水推舟,站在了浪潮之巅。” “这,远称不上逆改大势!” 通天教主一声轻笑。 那笑声让虚空颤音,带着讥讽。 仿佛在嘲笑一只蜉蝣撼动苍天。 面对圣人的剖析,孙悟空的身躯反而挺得更直。 他没有辩解,没有畏缩。 一双破妄金瞳燃起火焰,穿透剑意,迎上那圣人意志。 他的目光,就是他的武器。 “圣人,事在人为!” 孙悟空开口,字字如铁,砸在虚空之中。 “俺老孙既然能于封神榜那等天道法器之中,于圣人的眼皮子底下,强夺截教真灵!” “既然能让西方二圣的棋子金蝉子,叛出佛门,重归自我!” “谁又敢断,俺老孙不能搅动这风云?” 他的声音提高,身躯在圣人威压下,迸发出一股气势,圣人也无法忽视。 “若俺老孙做到了呢?” 他目光直视,金色瞳孔倒映着混沌,景象在其中演化。 他踏前一步。 这一步,踩在天道的脉搏上。 “便如截教!” “万仙来朝,声势浩大,不也一朝崩塌?” “可如今,无当圣母在黎山再立道统,重续香火。” “故此,世事无绝对!” 最后五个字,如钟声敲响。 话语出后。 剑意构成的世界陷入沉默。 笑声消失了。 圣人威压也隐去。 剑意虚影悬在虚空,矗立着。 它不再释放气息,如一尊雕塑。 但孙悟空能感觉到。 在那静默中,有画面在生灭。 时光奔涌,因果交织,过去与未来的可能,都在那剑意虚影中,以极快速度推演。 圣人在思考。 圣人在计算。 不知过了多久。 一个声音再度响起。 这一次,声音凝实,每一字都带着份量。 “有意思!” 这几个字,打破了寂静。 其中意味已然改变。 不再是嘲讽,而是一种欣赏。 “小猴子。” 通天教主的声音里,带上了一丝亲近。 “若你真有那本事。” 他的声音一顿,三界的时间仿佛凝滞。 孙悟空屏住呼吸,心脏跳动如鼓。 他知道,接下来的话,将决定他的命运。 “凭一己之力,逆转天道大势。” “到了那时,本座便为你出手,又能如何?” 声音继续道出,一字一句。 话音落下。 通天笑了。 这一次的笑声,不再刺耳,而是畅快。 那笑声在虚空回荡,带着追忆、怅然,和一丝火焰。 不自觉间。 他感觉这猴子的话,对自己胃口。 逆转天道大势? 曾几何时,他通天,何尝不是如此? 曾凭诛仙四剑,欲重开世界。何等雄心! 可万仙阵破,截教分崩离析。 那雄心,早已被岁月消磨。 可如今。 他却在一个混元金仙口中,再次听到了这般语。 这猴子,像当年的自己。 不,比当年的自己,更纯粹,更疯! 瞬间,孙悟空觉得神魂上的阴霾一扫而空。 圣人之诺! 这是圣人之诺! 他胸膛起伏,那颗石心跳动,几乎要蹦出胸腔。 周身毫毛根根倒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激动。 “此当真?” 孙悟空的声音带着颤抖,开口问道。 “圣人出法随。” 通天教主的声音恢复平淡。 “不过,小猴子,莫以为本座此是鼓励你去送死。” “逆转大势,等同与天道为敌,其凶险超出你想象。” 每个音节落下,都让孙悟空感觉神魂被攥紧。 那不是威压,而是事实。 “本座不认为你能做到,故而今日之约,于本座而近乎虚设。” 这声音里,带着一丝叹息,不知是为孙悟空的语,还是为那结局。 “你好自为之。” 话音落下。 大殿内激起一圈涟漪,而后归于寂静。 剑意虚影,没有征兆,开始崩解。 它从内部断裂,化作光点。 每个光点,都像一个宇宙在生灭。 它们没有激起风暴,只是消散。 融入虚空之中。 仿佛从未存在过,又仿佛化作了天地的规则。 同一瞬间。 那股笼罩黎山的圣威,骤然回撤。 如同潮水退去。 圣人! 走了! 轰—— 不是声音,而是殿内所有生灵神魂的松弛。 无当圣母身躯一晃,撑在扶手上的指节发白。 她胸口起伏,呼吸着空气。 其余截教仙人面色发白,额角渗出冷汗,仿佛刚从噩梦中挣脱。 殿内的压迫感烟消云散。 寂静。 殿外风声、虫鸣、灵气流动声都回来了,却又仿佛被一道墙隔绝在外。 此地,落针可闻。 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那个妖猴身上。 那目光里有惊骇,有茫然,有审视,甚至还有畏惧。 逆天改势? 与圣人定约? 他们追随师尊多年,知道圣人是何等存在。 那是天道的化身。 与圣人对话需要勇气。 而这猴子,不仅对话了,还在语交锋中,从师尊那里得到一个承诺! 一个承诺。 这猴子胆子不小。 无当圣母第一个从神魂冲击中挣脱。 她直起身,凤眸中的骇然退去,代之以郑重与审视。 她收敛神色,面容肃然。 “悟空道友!” “今日你所所行,着实令本宫心惊不已啊。” 无当圣母开口,声音不再温和,而是凝重。 这一句话,仿佛用尽了力气,敲在众人心头。 闻,孙悟空紧绷颤抖的身体松懈下来。 与圣人对峙的消耗,超过任何大战。 那是道与理的碰撞,意志与天道的抗衡。 圣威一去,他感到神魂深处涌上疲惫。 他转过身,破妄金瞳中的战意与锋芒内敛,只余平静。 他对着无当圣母拱手。 这个动作比之前更标准,更沉稳。 “圣母重了。” “俺老孙不过是顺着这颗心,说了些狂妄语罢了,当不得真。” 话音落下,四下寂静。 “狂妄语?” 无当圣母唇角勾起,那不是嘲笑,而是带着感慨与赞许的轻笑。 一声轻笑,打破了殿内的气氛。 她摇头。 “能让师尊说出‘为你出手’,便不是狂!” “师尊虽此约近乎虚设,但你可知这四个字背后是什么?” 无当圣母的目光望向远处。 “因为在师尊眼中,逆转大势,比重开地火水风、再造洪荒更难!他不是说约定虚假,而是在陈述你所要面对的现实!” “但!” 她话锋一转,语气庄严。 “圣人之诺,重逾山岳!” “不,山岳会崩塌,而圣人之诺,是铭刻在天道上的契约!一旦出口,因果便已缠绕,法则便已见证!” “既然出口,便绝不会反悔!” 开什么玩笑。 和孙悟空约定的是谁? 是通天教主! 是那位宁可以一敌四,也要为门下弟子争一线生机的截教教主! 刚才的语中,或许有对孙悟空这只“小猴子”的调侃,有对大势不可逆的淡漠。 但通天教主既然能降下意志,亲身见他,便已经表明了最深层的立场! 他对孙悟空,感兴趣! 这种兴趣,超越了棋子的范畴,而是一种对同类——那种敢于向既定命运挥拳的同类的欣赏! 无当圣母顿了顿,似乎是在平复自己同样激荡的心绪,她看着孙悟空的眼神,多了一抹由衷的钦佩。 “悟空道友,你欲逆转大势之志,虽看似渺茫,却令本宫由衷钦佩。” 她的声音慢了下来,像在回忆过去。 “想我截教,昔日立教之本,何尝不是欲为天地众生,截取那遁去的一,那一线生机?” 此一出,殿内截教仙人神情都暗了下去。 那段辉煌与惨烈,是他们心里的烙印。 “最终,却落得万仙阵破,道统凋零,龟缩于此的下场。” 无当圣母的语气里,没有怨恨,只有悲凉。 “你今日之志,颇有几分我截教初创之时的气概!” 这句评价,分量很重。 不只是通天教主,就连无当圣母也感觉到,这只猴子与截教的道,根源相通。 那是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”的态度,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心。 孙悟空沉默了。 他能感受到无当圣母话中的分量,那是一个道统由盛转衰的悲哀。 他再次拱了拱手,这一次,头颅低下。 “圣母谬赞了。” 而后。 法力余波平息,殿内气氛却未松弛,反而更沉。 无当圣母的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,她的眼眸里,情绪起伏。 她胸膛起伏,不是喘息,而是在平复心绪。 终于,她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砸在天地间,留下回响。 “你于我截教,恩同再造。” “此情,永世不忘。” 话音落下,殿内安静,能听见法宝灵光流转的声音。 “日后,但有所需,只要不违背截教根本,我截教上下,必倾力相助!” 她加重了语气,将此事与圣人意志剥离。 “这并非圣人之约。” “而是本宫,以及黎山所有受你恩惠的同门,对你的承诺!” 这番话代表的不是圣人法旨,而是此刻站在这里,承载着过往与希望的截教仙人的意志。 圣人如何,是圣人所为。 他们在封神大劫中求存,并非忘恩负义之辈。 三十三天外那一战,是九死一生。 可这只猴子,从始至终,没有退缩,将自己的性命与截教的命运绑在了一起。 这份情谊,比法宝、灵丹更重。 “没错!” 一声大喝在殿中响起。 赵公明踏步上前,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,他周身的气魄,几乎化为实质。 他直视着孙悟空。 “道友,吾等别的不敢说,但只要你一句话,刀山火海,绝不皱一下眉头!” 他本就与孙悟空的性子投契。 此刻,他用行动表明了立场。 在他身后,云霄、琼霄、碧霄也上前一步,虽未语,但眼神已说明了一切。 一股情谊,在殿内弥漫。 孙悟空感受着这一切,石心里泛起一丝暖意。 这暖意冲刷着他的戾气与戒备,让他脸上的笑容敛去。 取而代之的,是郑重。 他双拳一抱,对着众仙行礼。 “多谢诸位!” “有你们这番话,俺老孙心里就更有底了!” 他咧嘴一笑,露出牙齿,那份桀骜再次浮现,却多了一份坦然。 “他日若真需相助,定不会与诸位客气!” 此话一出,气氛顿时烟消云散。 众仙又寒暄几句,语间再无隔阂,仿佛是故交。 孙悟空挂念着花果山水帘洞,也记挂着正在冲击大道的唐三藏,便不再停留,起身告辞。 无当圣母等人知他处境,不会挽留。 一行人将他送出黎山的山门。 阵法之外,云海翻腾。 孙悟空一步踏出,便离开了那片福地,再度置身于天地之间。 他回首,望了一眼云雾中的仙山。 记忆中,通天教主的承诺犹在耳边。 尤其是那最后传音的一句话。 “若你能胜天半子,本座便为你再立截教,又能如何?” 紧接着,是另一个存在的低语。 太清圣人也曾说过。 若他孙悟空能跳出这方棋盘,他便助自己一臂之力! 两位圣人的话语,在他脑海中交织回荡。 孙悟空的面庞之上,笑容缓缓绽放,最终化为一声压抑不住的低笑。 “嘿嘿……” “这可是两尊圣人的承诺啊!” 笑声中,他那双破妄金瞳之内,两团金色的火焰轰然暴涨,熊熊燃烧,几乎要透出眼眶,焚尽九天! “虽说都是镜花水月,好看不好摸。” 他低声自语,带着一丝自嘲。 “前提,是俺老孙能做到那几乎不可能之事。” “但……”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,那自嘲化为了无边的狂傲与战意! “有了这万一的可能,也是极好的!” 话音未落! 轰——! 一股气息自孙悟空体内冲天而起。 混元金仙的威压降下,方圆万里的云海沸腾,化作一个漩涡。 他立于漩涡中心,衣袂与发丝飞舞。 “这大势,俺老孙逆定了!” 一声冷哼,是向天地的宣战。 “这定数,俺老孙改定了!” 又一声咆哮,虚空为之震动。 就许你们天道诸圣拨弄众生命运? 就许你们把控俺老孙的命数? 想屁吃! 我命由我,不由天! 自己的命运,必须,也只能攥在自己的手里! “天道如何?” 孙悟空的嘴角勾起。 “咱们就好好玩玩。” “看看到最后,究竟谁能笑到最后!” 胸中豪情化作了动力。 想到此处,孙悟空不再停留。 他周身的气息一收。 下一瞬,身形化作一道流光,撕裂空间,融入虚无。 流光朝着东胜神洲花果山的方向遁去。 算算时间,也该差不多了。 他要看看,他的徒弟唐三藏,是否已勘破关隘,踏足混元大道。 .b